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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濒危药材资源开发国家工程实验室内展示的中草药。(首席记者 郝钟毓 摄)

长久以来,很多人觉得秦岭本草只是隐匿深山、束于典籍的遥远风物,总与寻常烟火相隔甚远;而今,时移世易,昔日山间灵草在不知不觉中奔赴市井万家,现身于百姓赏花散步的日常、农户增收的账本中、年轻人爱喝的草本茶饮里……依托得天独厚的秦岭道地药材资源,近年来,西安锚定生态惠民、文化赋能、三产融合发展路径,蹚出一条生计与生态共生、产业与文脉共兴的秦药高质量发展新路。
循着一路淡淡的药香,记者走进周至县马召镇安富园社区。步道两侧去年种植的赤芍,在这个移民搬迁社区规整的楼宇商铺间已然成为独特的景致。
药农倪春海躬身修剪枝蔓,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手掌布满厚茧,额间汗珠顺着下颌滑落。谈及社区药植绿地的巧思,他打开了话匣子,“选用兼具观赏价值的中药材进小区,春日繁花装点人居环境,夏秋养根积蓄药效,待到秋季采收变现,集体经济分红惠及社区每一户居民,闲置绿地直接变身稳定增收宝地。”
今年,倪春海继续拓宽本草生长的边界,将社区中闲置的七座塑料大棚一口气租下,统一进行改造,年中便完成了一棚苍术、六棚黄精的分区培育,掀开棚膜,标准化滴灌、通风系统稳定运行,倪春海刨出一株苍术幼苗递到记者眼前:“露天育苗扛不住汛期暴雨、秋冬霜冻,大棚精准可控生长环境,药材品相与药效更稳定,契合当下广阔的药食同源消费市场。”
引药下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场关乎生命与守护的抉择。早年常年进山采药的岁月里,倪春海曾误入黑熊领地,生死一线间,他幡然醒悟,野生本草是秦岭的生灵,进山采药是以身涉险,无序采挖更是透支山林。自此,他便开始驯化野药、引草出山,既护秦岭山野生灵,又护乡亲平安生计。
2003年,倪春海一头扎进药材驯化试验,历时六年、写下二十本田间观测手记,熬过涝灾、病害多重打击,2008年成功培育适配秦岭水土的五味子品种。2016年中药材专业合作社成立,百亩林下基地落地,依托线上直播引流、长期药企供货渠道,五味子产业稳稳带动周边村民增收。
眼界从不局限周至一隅,倪春海顺着秦岭南麓拓展产业布局,将五味子育苗基地建到柞水,9座大棚培育出30万株优质种苗,贴合当地庭院经济发展导向,把中药送进寻常农家院落。合作社全程提供种苗、田间管护指导,成熟药材统一兜底收购,农户不用承担销路风险,院墙藤架春夏赏青、秋结红果,小小庭院兼具观赏与创收双重价值。
半生与草木为伴,倪春海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守旧的韧劲。他用社区共享药园、标准化育苗大棚、庭院微型药园三种全新载体,重新定义秦岭本草的现代价值。古老中草药不再是古籍里晦涩的名词、深山里野生的植株,而是可观赏、可科普、可增收的生活伙伴,千年秦药借着全新发展模式,持续把秦岭独有的生态馈赠,转化为千家万户触手可及的幸福红利。
沿秦岭北麓行至周至县楼观镇无为草木·秦药园,四十余万平方米连片药圃铺展山间,丹参、连翘、何首乌、黄精等上百种药材错落生长,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眼下虽不是丹参、红花集中采挖季,但园区节假日依旧游人络绎不绝。游客在田间俯身辨认药草茎叶,在手工工坊内称量草本、缝制中药香囊,沉浸式感受传统本草独有的生活韵味。
“现在九游体育,九游体育股份有限公司,九游体育官方网站,九游Sports大多数药材基地,只在采收季才有生机,其余时节少有人知。我们园区集齐百余种秦岭本土药材,全年开放田间识草、手工文创体验,即便不采挖,也能看清一株本草从生根到成熟的全貌。同时联动八所高校,打造全年龄段研学课程,中医师、科研学者常驻园区,把晦涩的中医药知识,讲成通俗易懂的山野故事。”园区负责人尤园园如是说。作为西安稀缺的全品类本草研学基地,这里构建起可观、可学、可采、可产、可文、可销的完整生态链条,补上大众“只识药铺饮片,不识山野原草”的认知缺口。
根植种植之本,跳出原料售卖低端业态,记者了解到,目前园区正在全力打通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文旅全链条。洗净切片的秦岭丹参,褪去田间泥土,变身草本洗护、养生药枕、中药日化好物,走进千家万户;组建青年直播团队,培育本土带货主播,对接全国康养渠道,让道地秦药走出秦岭、走向全国。
行走于秦药园田垄与手工工坊之间不难发现,本草早已褪去“治病草药”的单一标签,成为风景、美食、文创、康养,融入人们的三餐四季。
尤园园表示,园区深挖药王孙思邈秦岭采药文脉,贴合当代年轻人养生需求,改良本草原有苦涩口感,搭配花果调和风味,打造的专属国风草本茶饮热销市场,已然成为当下养生新风尚。放眼未来,草本养发门店、都市本草生活馆也会陆续落地商圈,秦岭本草将融入茶饮护肤、居家康养、都市生活。同时,园区还将跨界联动专家、科研等力量,盘活中医药科研成果,让每一株本草,兼具生态价值、经济价值、文化价值,更适配新时代生活方式。
秦岭横亘我国版图腹地,独特立体气候与土壤孕育海量特有药用植物,贝母、桃儿七、九节菖蒲等珍稀药材对生长环境要求严苛,自然繁育速度缓慢,叠加过往无序采挖、原生栖息地缩减,野生种质资源持续承压。为守护秦岭珍贵药用资源基因库,多年以来,西安统筹林业、科研、基层繁育站点多方资源,搭建多层次保护繁育平台,持续开展药用资源保护与可持续利用。
西安市林木种苗工作站是西安市开展资源保护与产业化应用的重要力量。种苗工作站标本馆也是全市秦岭本草科普核心阵地,这里展示了全市秦岭北麓中药材种质资源分布情况,是面向全社会普及种质资源保护、生物多样性知识的活态课堂。走进其中,不仅能看到馆藏的千余份腊叶、浸制药用植物标本,还完整收录了连翘、天麻、附子、山茱萸等本土道地药材,在馆内专门设立珍稀濒危药材展区,还能详细了解各类稀缺本草的原生分布、生长习性与生存现状。
走出标本馆,来到位于鄠邑区八里坪的秦岭珍稀濒危植物保护与繁育试验站,这里是西安市红豆杉人工繁育基地,多年来,通过扦插等技术突破繁育瓶颈,累计培育红豆杉苗木数万株,为国家一级保护珍稀药用树种的复壮奠定了基础。如今,在陕西师范大学科研实验技术团队支持下,这里建立了保护与繁育试验站,继续开展各类植物资源的人工繁育工作。
站点在坡地、河岸边、平原区域,均划分出多处差异化试验区块,正在开展贝母、桃儿七、九节菖蒲等珍稀中药的人工培育工作。现场负责人王晓平蹲在培育田中一边记录贝母的生长情况,一边向记者讲起了贝母等药用资源的保护繁育的经历。“贝母和这些珍稀药材,对海拔、湿度、腐殖土条件极为挑剔,我们现在在科研单位支持下,采用的是模拟山地原生环境、分区域对比试验的方式,筛选出适宜这些药材生长的自然条件,并制定生态种植方案。繁育出的种苗,一部分可以回归原生山林开展野外种群复壮,一部分还能供给规范化种植基地作为优质种源,从源头减轻野生药材生存压力。”
当然,珍稀濒危药用资源的保护与可持续利用离不开科技支撑,随后,记者来到位于陕西师范大学的西北濒危药材资源开发国家工程实验室。实验室科研团队长期持续开展珍稀濒危药用资源的保护、人工繁育、新品种选育推广、高品质药材规范化生产与科学普及等工作,实验室组织培养车间与温室保持良好的温度环境,进行着太白贝母、白及、山慈菇、阿尔泰银莲花、石斛、华山参、华中五味子等珍稀濒危药用植物的人工繁育实验与工程化生产研究,以及山茱萸、黄精、苍术、附子、元胡等道地药材种质资源评价和新品种选育工作,为珍稀濒危药材资源及生态环境保护、解决药材供应短缺与需求不断增加的矛盾,提供重要的科技保障。
如今,西安市林业部门、地方政府和生产单位与科研单位不断加强合作,珍稀濒危中药材人工繁育品类持续扩容,对红豆杉、白及、贝母、华山参、铁筷子、九节菖蒲等数十种秦岭珍药进行保护与繁育,通过种苗繁育与新品种选育,既解决中药产业与林下经济发展优质种源来源不足的问题,又为持续修复山林野生种群,不断丰富秦岭山地生物多样性,提供源头保障。一株株珍稀药草扎根繁育试验基地,期待着未来重返原生山野,让秦岭独有的种质资源永续留存,为秦药产业长远可持续发展筑牢坚实生态底线。
跨越千年时光,秦岭本草不是藏于深山、与世隔绝的风物,而是古先民疗愈疾苦的良方,既是乡村增收致富的依托,也是年轻人喜爱的国风养生潮流,更是千家万户日常相伴的康养好物。秦岭百草岁岁枯荣,秦药文脉生生不息,人与本草相守共生的故事仍在延续,这份独属于秦岭的生态馈赠与中医药文化底蕴,在生态保护与产业振兴的双向奔赴中,将不断续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篇章。
时隔一年,循着四季时序再踏秦岭,重走蜿蜒山间阡陌。初访时,只惊艳于群山百草的蓬勃生机;再度深入,才真正触摸到草木之下厚重绵长的人文肌理与沉淀千年的古法底蕴。
秦岭无闲草,自然有良方。春日采茵陈清湿祛浊,盛夏摘金银花解毒润燥,深秋收五味子益气安神,寒冬掘天麻固本培元。中医配伍讲究君臣佐使,民间日常恪守药食同源,山间草木顺着四时更迭生长,恰好对应山居百姓四季养生起居。村中老者随口便能道出采药配伍的世代口诀,家家户户流传着简便温和的食补土方,抛开典籍里晦涩深奥的医理文字,剩下的全是先民顺应天时、敬畏山川、以草木疗愈日常的朴素生存智慧。
一山青绿藏百草,人间烟火续传承。草木随四季枯荣往复,秦岭本草生生不息。这份大山馈赠的天然良方,扎根乡土、融入烟火,终将在生态守护、古法延续与时代创新之中,年年繁茂,代代相传。